苦禪大師二三事

孫靜
            

記得第一次見到李苦禪大師——我父親孫之雋的摯友——那是解放前。在北京父親住所的小院堙A苦禪伯父同我聊天時,指著他補了皮頭的鞋子說:“愛華(我又名孫愛華),只有××地方的補鞋師傅補得最好,穿著舒服,又牢固。”顯然他已補過多次了。我看著他補了黑皮頭的布鞋,看著他身上洗得發了白的藍布長衫,想到他已是任教多年的教授了,心堛o然升起一股敬意。

再一次震動我心靈的是“文革”後,苦老從牛棚堨X來,被安排在北京王府井大街的一個小胡同堙A與他同住在四合院內的有七八戶人家,他住的一間在該院的西北角上。屋內拉著兩道布簾隔開成爲三個斗室,中間是他自己的睡床,媄銢O兒子李燕的婚房,進門的一塊放著方桌,燒飯、吃飯、畫畫、會客,全在此處。看來是剛住進不久,寒酸可見。我到得不多時,就見一學生來訪,是來學畫的弟子。苦老看畫、指導,學生臨去時,他拿出了拾元錢放在桌上,向那學生說:“你拿去買個案板,學學托畫吧!”學生再三謝辭,苦老還是讓他帶走……當時苦老自己也拿不到全薪,何況正是他的兒子和我的小妹就要結婚的時候,這拾元錢在當時,對他的這個家,也是一筆可觀的款子呀!

還有一件事,讓我記憶猶新,那是1971年春,批黑畫過後,李燕爲了讓父親的心緒平靜一些,便讓苦老的孫子小明陪同,來到我家小住(當時我暫居合肥市),並囑咐我:“現正在批資產階級,不要讓我父親多見外人,不要多說話。”可是,我怎能限制他呢?儘管我很想按李燕的吩咐去做,但一切枉然。不幾天,賴少其、肖龍士等老畫家、書法家,不知從哪得到的消息,都來看望苦老了。身在合肥市的畫家張志先生,當即送來了文房四寶,並請篆刻家爲苦老刻了印章。一時間,我家客廳堳K成了一流畫家的沙龍。苦老更是整日忙得不可開交,只要能畫畫,即使下著大雨,他的心堣]是晴天。

接著,學生張學志也聞訊趕來,請教學畫。苦老每次都認真地教他,並畫示範畫給他。記得有一天,苦老不惜筆墨地給他畫了各種姿態的《竹雞》一大張。還有一次,苦老興之所至,建議將其名“學志”改爲“志學”,激勵他持之以琚C

這就是李苦禪。在他的眼堙A人沒有高低貴賤之分。對同道人他更是沒有一點架子,生活上求低,事業上卻是追求最高境界。苦禪先生的人格,如同他的畫作一樣,是大師級的。